日本京都西阵地区传统石刻墓碑工艺面临代际传承挑战

京都讯 — 2025年3月，位于日本京都西阵地区的老字号石刻工坊“山德石材”迎来了创业一百二十周年的纪念日。然而，在这场庆典背后，这家百年老店正面临着严峻的传承危机——第七代传人山德裕二的独子已明确表示无意继承家业。

西阵地区向来以高档织物闻名于世，却鲜有人知这里还隐藏着日本最为精湛的传统石刻技艺之一。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明治维新后西方葬礼文化的传入，西阵地区的石刻匠人开始将欧洲碑石雕刻技法与日本传统的石工技术相结合，逐渐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西阵石刻”风格，其特点在于线条流畅、层次分明，尤其擅长在花岗岩表面表现丝缕般的纹理效果。

“我的曾祖父当年是在教堂里给英国技师打下手时学会的西式凿刻技法，”现年六十八岁的山德裕二坐在工坊的木凳上，浑浊的眼眸望向墙上悬挂的旧照片，“那时候，京都的上流社会开始流行西式墓碑，我祖父就抓住这个机会，把东洋和西洋的东西捏在一起。”

据日本石材工业组合的统计显示，全国从事传统墓碑石刻的匠人数量已从1990年的约八千人下降至目前的不足三千人，平均从业年龄超过五十八岁。这一趋势在京都尤为明显——西阵地区鼎盛时期曾有超过二十家石刻工坊，如今仅存三家仍在接单。

成本上升被认为是推走年轻一代的主要原因之一。山德透露，传统手工雕刻一座中等规模的墓碑需要耗时两至三个月，材料与工时成本合计约一百五十万日元（约合七万元人民币），但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工坊的利润率已压缩至不足百分之十五。“现在的年轻人会觉得，花这么长时间做一件产品，不如去工厂做流水线赚得快。”

另一方面，日本社会结构的变迁也在从根本上改变着墓碑市场的需求格局。据统计，日本单人家庭比例已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独居老人去世后往往无亲属操持传统葬礼；同时，愿意选择树葬、海葬等“自然葬”方式的人数也在持续上升。山德坦言，他去年接到的订单量已较五年前减少了近四成。

为挽救这一传统工艺，京都市文化局于今年3月宣布将“西阵石刻技艺”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并提供总计六百万日元的专项补助资金，用于设立面向青年的免费培训课程。此外，工坊还与京都精华大学工艺学科合作开设了“石材艺术与现代葬礼设计”专题讲座，试图从学术角度重新定义石刻墓碑的美学价值。

“传统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山德一边用手抚过一块尚未完工的花岗岩碑面，一边说道，“我祖父那代人把洋技术引进来，我父亲那代人又把现代机械融入生产流程。现在该轮到年轻人去想，下一个一百二十年该怎么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自己的儿子确实不这么想。”

三个月前，山德裕二正式收下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名学徒——一名来自兵库县立大学雕塑系的二十六岁女生。她说，她是被Instagram上山德工坊发布的一段凿刻视频所吸引，才决定来此学习。“石头不会说谎，”她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每一凿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这种感觉，我在数字雕塑里找不到。”

窗外的京都街头，游客们正举起相机拍摄两旁的历史建筑。而在这间弥漫着石粉气息的老旧工坊里，年轻的学徒正握着钢凿，对准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她身旁，年过六旬的老师傅正在耐心地示范握凿的角度。一百二十年的技艺，就在这一凿一锤之间，静静等待着下一个百年。

（完）

记者：佐藤美咲 发自京都